=碳碳/碳酸钙。
主文副绘,温和杂食,产出单一。
常有血腥暴力[数据删除]情节,G向作品会提前预警,请注意避让。
主要原创自娱自乐,偶尔写点ms同人。
白佣、弗隐、佩露、Alark快乐选手(其实基本都吃无差),厨白厨佣厨亚克。
混乱邪恶排列组合,天底下基本没有我不能吃的mscp,耶(。

[RPG线][HD]特修斯之船(修订合集)

Diopside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,但或许是亲眼看着Hypersthene被切作数段的那一次。
是他的错,他的剑最后没能成功撕裂那匍匐在地的扭曲残骸。在四人收拾行装准备离开时,那浑身残破的怪物竟摇摇晃晃地站起,骨骼嘎吱作响。在看清楚朝他飞速砍来的利刃之前,Hypers快步冲到了他面前,紧接着,便是足以称作梦魇的那幕场景。
濒死者的一击寄托了最后的希望与力量,因而连强大的巫妖都难以抵抗。
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长立在自己面前,单薄的身形本便难承重负,却被硬生生劈去半个头颅,从右肩到腰侧也被斜斜切开,但却没有预料之中的鲜红。
有什么飞溅到他的脸上,在触碰到活人皮肤的那一瞬,发出冰水落到赤红炉灶上的细碎气声,消失殆尽。尖叫着抱住对方不成样子的躯体,他不忍睁眼,双手颤抖着大喊对方的名字。
但是事情大概还没那么糟糕。
一瞬间,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明亮起来。那些熟悉景物的阴影分出肉眼可见的点点烟尘,又汇聚成沥青般的物质,朝着他这里汇集,钻入Hypers那深而长的伤口里。那半边头颅被具象化的黑暗托起送回原处,又做了完美的黏合,让四分五裂之处重又接回抹平。除了接缝处不自然的黑色裂痕,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。
那个怪物早已被Lolite一击抹去,而Hypers也睁开眼睛,隔着长长的衣袖,将那已扭曲变形的手覆在他的手上以示安慰,但他却迟迟未能从刚才那冲击力极大的场景中回过神来。
“哇噢……我还是第一次见,是人的话早就死了,不愧是Hypers啊。”一旁绿发少女倒是毫不慌张,轻松地上前摸了摸那被固态黑暗填充着的光滑伤痕,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,但这句话却在他脑海中久居不去。
——Hypers明明早就不是人类了,他知道,他明白。这只是对巫妖而言再普通不过的再生过程罢了,只要环境中有足够的暗元素,就算被彻底撕成难以拾起的碎片,也能一瞬间恢复原状。所以,在这主要由人类组成的队伍中,Hypers理应是第一个承受此等伤害的人,但Diop一直没能接受这一点。

也可能是那一次,更早一些。
情况紧急,Lolite与Fluorite没有多加解释,只是催促自己赶快收拾行装准备踏上旅途。他们是连夜逃离村子的,因而也不敢亮灯,只得在一片黑暗中悄悄摸索。
他收起了家里人的合照和几件换洗衣物,还带上了最锋利的剑以免路遇不测——尽管在剑术上,那时的自己还只是个门外汉。
待到打包完毕,他轻轻拉开隔壁书房的门,却看见Hypers着一身灰衣,端正地跪在书架前,面对着双亲留下的一架医书与魔法书,手中捧着刚刚换下的光系长袍,膝前是母亲生前常用的医药箱。
那件衣服父亲以前穿过,是专属于黑魔法师的装束。对于向来孱弱的哥哥来讲,这件衣服实在是不太适合他,又长又宽松,连手都完全盖住了。而且,他从没见过主修白魔法的哥哥会以这种形象示人。
“父亲…母亲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对着缄口不言的书本低声嗫语,棕发少年垂下了头。
“我已经,没办法留下了……”
窗外月光微弱,只淡淡描出少年跪坐的侧影轮廓,剩下的部分似乎已成了这黑夜的从属。一眼看去,那仿佛只是虚影,而不再是活人。
他手中的浅色法袍也被月光抚着,流苏与花纹随之闪耀,原有的损坏之处已被魔法修补好,不再是行刑前被村民们撕毁染污的可怜模样,却已不能再发挥什么效用了。
原来的那根法杖是母亲最珍爱的。临终前,她亲手将它交给尚年幼的Hypers,拜托他继续守护这个地方。
但它坏掉了。在第一刻,它便被从哥哥的手里夺去,折损成无法修复的模样,丢入火堆中一齐燃尽了。
法袍也好,长杖也好,至少从外表上说,Diop所熟悉的很多很多,都已经被替代了。
他看不清本应被烧成灰烬的兄长的脸,也没看见那双异于人类的手,只是于漆黑中蹑足走入,蹲下身,试探性地抱紧那熟悉的身躯片刻。
Hypers还是那么瘦,隔着袍子只留有略显坚硬的触感,和从前一同入睡时丝毫无差,但总觉得,自己的体温要更高一些,而且也……更有生者的气息。

或者,就是这次。
以前,Hypers向来负责救死扶伤,对于村落附近偶尔会出现的危险生物不会主动攻击,而是尽量选择避让。因此,自己必须偷偷执剑跟随代为清除,生怕出了什么意外。
明明修习了白魔法,随手一挥便能让它们化作尘埃,但哥哥却很少真正下手,转而选择施以仁慈——即使它们均抱着难解的恶意,意欲攻击那个有些善良过头的小小医师。
可是,在自己被怪物先发制人掼倒在地时,那个一直满怀善心的哥哥却毫不犹豫地举起法杖,不知多少流明的光束照得自己都双眼发痛。Hypers那对湿润的棕眸里,满盛着对自己的担忧,甚至还混有点点怒气,却没有太多责怪之意。
“Hypers……”Diop从地上慢慢站起,拍了拍身上沾了血的土灰,垂着头,不敢与之对视。
“你没事就好。”尽管刚才下手时毫不犹豫,但在看到怪物残破不堪的尸骸时,Hypers还是低下头来,对着它做了个虔诚祈祷的姿势,眼中有什么在缓缓流动闪烁。
那是Diop永生难忘的眼神,但他现在已经看不到了……连同那光芒一起。
昔日的白金衣装已被深灰的暗系法袍所取代,魔法所造的光明也已隐去,仅剩有形的暗影来吞噬敌手。战斗中的Hypers的身姿,渐渐难以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浅色影子重叠了。
例如现在。
他用尽全力制服了突然冲出刺伤Lolite的两位强盗,使其趴倒在地无法动弹,而另一侧还有两个等待解决。
在这片魔力元素稀薄的土壤上,针对法师的此类恶行自然肆虐起来,这一点在离开前也有人提醒过。很巧,队伍里只有他一个剑士,而对方有四个人。
Fluo正在对Lolite进行紧急治疗,而同样身为法师的Hypers……不,他已经不是单纯的法师了。
还没等Diop抬起头来,那头就已响起几声凄厉的惨叫。Hypers伸出一直藏在长长衣袖中的手——或者说是爪——散出了鸦羽色的物质,那正是他身体的主要组成部分,高度浓缩的暗元素。黑色凝聚成了比金属更坚韧、比刀刃更锋利的样貌,眨眼间,便已令那两人当场毙命。
他看着兄长轻盈地执杖退后一步,血只溅到靴前一寸,并未染污那浅色的镶边。
这帮强盗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遇上非人的敌手,即便单凭外表,那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纤弱少年,是一旦失去可用元素便能被轻松扭断脖颈的可怜人。
此刻,趴在自己身边断了双腿的那两人也惊得说不出话来,大张着嘴,惊恐地望着向这端缓缓走开的巫妖,连求饶的话语都忘得一干二净。
“Hypers,没事的,我来……”尽管从未有过杀死同族的经验,剑士却不愿再劳烦自己的兄长了。
明明他才是那个应该先一步保护大家的人,无论多么不情愿,也理应如此。
虽然他自己都感觉得到,自己的双手异常颤抖。
如果是一般的丑陋怪物,倒还能轻松应对,但是人类……和自己相同的人类……
但就在他紧张地咬实牙关、最终决定挥动重剑时,对方却紧握住了他执剑的那只手,一下卸了他加诸于剑柄的力道,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。
明明对于刚才那两个人毫不留情……难道还有什么要问的吗?
“别动手。”
Hypers松开手,转而抚了抚胸口,微微喘起气来,也看着那两个愣愣盯着他的劫匪。他其实并不太适应这具新身体,靠自身消耗来施展魔法还是勉强了些,但他不太在乎这点。
无论如何,他已经是不死之身了。
“怎,怎么可能,你……”定定地瞪着那团成形的黑雾,不解暂且胜过对死的恐惧,瞬间爬上了劫匪的面庞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“…你是什——啊啊啊啊啊!!”
棕发少年只是一捏手指,双眼空空地盯着不远处的土地,其中一人新鲜的血液便无声地喷溅而出,被周遭液态的黑暗吞并重塑。那具倒地的尸体相比单纯割喉而死,似乎更加扭曲不堪。
当Hypers终于将视线移转到仅剩的那人脸上时,那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家伙浑身阵阵震颤,双手发软却仍支着身子强行挪动,意欲靠着恳求从这位货真价实的怪物手下逃生。
“求求你——”
就在那人奋力爬至法师脚下时,法杖那经强化的锐利尖端却直直插进对方的左眼,细微的破裂声被尖锐凄惨的绝叫所掩。
手上加重力道,直到能从对方后脑看到沾染了不祥颜色的尾端,叫声也变调走音成了破碎而无意义的音节,他才用力搅动两下,踏着对方一侧肩膀,倏地拔出,在对方本便满是陈年血渍的衣衫上拭尽红白混色的液痕。
边檐宽大的巫师帽所投下的阴影笼住少年浅褐色的双眼,而面罩恰好也遮去了鼻梁之下的地方,令人难以看清他的表情。
但是Diop看得清清楚楚。那是毫无旧日悲悯之情、纯粹平静、令他彻骨恐惧的空白。从前那金沙般微微闪耀的泪点,亦已随风干枯,化作久远而虚无的回忆。
……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吧,他想。他好像再也不能用以前那样纯粹的眼神,凝视着Hypers了。

偷袭所致的几道刀痕恰好在腹部交横,所幸有加厚的双层斗篷阻隔,并未贯穿脏器,可情况还是不容乐观。
那些人显然是惯犯,手法娴熟,速度惊人。Lolite洞察力向来敏锐,但还没有及时展开防御的法阵,便在转身时被钉在了地上。
“忍忍哦,Lolly。”Fluorite径直解开恋人的斗篷,将内里的衣物掀上,手按在几道伤口的交点上大致判定情况,只听蓝发少女闷哼一声,但依旧紧闭双眼、意识昏沉。
“Lolite怎么样了?”
Hypers微蹙眉头,快步赶至二人身边。他刚刚伸手想施放治愈术,却发现难以汇集魔力——他只能操纵暗元素来施以攻击,并无使用其他属性法术的权能,就连普通的水魔法清创都无法操作。
“不太好,得尽快走。离城镇应该不远了吧?”扯出箱中的绷带,Fluo紧紧绑束住少女腹部的伤处,暂且算是做了应急处理。
她顺了顺Lolite的头发,又轻握住了对方垂在一旁的冰冷的手,动作极为温柔,心中却只想将那帮劫匪用琴弦切成书页般的薄片。若不是没有任何攻击手段,她大概会第一个冲上去收割那些人的头颅吧。
“穿过这一片就到了。Diop,帮我拿一下。”挽起长袖,少年正想将法杖递给站在身后的弟弟,手在空中顿了几秒,却没有任何承接感。他回过头,发现剑士竟站得远远的,并无伸手接过的意思。
“Diop?”
没有任何回应,也没有任何眼神交接,Diop只是愣愣地盯着法杖刚刚还沾着鲜血与其他浆液的尾端,仿佛那上面凭依着极度可怕的恶灵,令他失却了伸手与对视的勇气。刚才那一幕,对于尚且缺乏此类经验的他而言,还是有些血腥过头了。
况且,做下那种事的,是自己的哥哥啊……
见Diop这副失神落魄的样子,绿发少女不满地啧了一声,干脆自己伸手抢过了那根长杖:“我来拿,你负责抱好Lolly就行。”
Hypers点点头,也不多问,将陷入昏迷的占星术士尽量轻缓地抱起,重新开始赶路。Diop愣了一会儿也随了上来,但只能勉勉强强跟上前面二人。先前飞溅而出的赤红与惨绝的尖叫占据了他的头脑,还有兄长那一刻淡然无比的脸……似乎有什么不妙的东西牵绊着他,令他双腿发软、几度眩晕,甚至还有点反胃。
一路三人相顾无言。Hypers一向将一切言语蒙于面罩之下,Fluo又因恋人受了重伤而满怀怒气不愿开口,自己也没有开口说话的勇气,只有Lolite沉重而痛苦的呼吸声时时响起,却又顿时会被草木簌簌之声吞没。
不知为何,他的脚步越来越重,越来越缓,到后面几乎是站定于原处,看着自己的兄长愈行愈远,直至消失于树影之中,那股不适感才有所减轻。
说真的……那还是他认识的Hypers吗?是过去那个温和善良、不愿伤害他人、从未被黑暗侵染的Hypers吗?
他真的想不明白了。

听见医药箱盖咔哒一声合拢的声音,Hypers终于舒了口气,看向床上静静躺着的Lolite。所幸这里住宿条件不错,魔力充足,再配上些许药物辅助,对方已经缓缓转醒了。Fluo一直握着Lolite的手不曾放开,坐在一旁,倒是因为长时间的赶路与看护而趴在床边沉沉睡去。
“谢谢了,Hypers。下次我会小心点的。”想想自己为同伴带来了这样的麻烦,蓝发少女有些愧疚地看向巫妖,而对方只摇了摇头。
“我才是,没能考虑周全,下次我来垫后。”
“嗯……”听到这话,Lolite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只是觉得,Hypers真是辛苦。”
“没什么的。”
“对了,Diop去哪儿了?”突然意识到醒后还没见到那个理应早就在一旁坐着的剑士,Lolite看向Hypers,而他也不知如何回答才比较合适。
“不清楚,他心情不太好。”
“喔……这样。”
棕发少年也没再多说话,只是一直低头盯着膝盖上的医药箱。对于剑士的反常状态,他也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,只有一丁点模糊的感觉。
是自己在战斗中的表现刺激到他了吗……
“Hypers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们吵架了吧?一般你们不会这样的,发生什么了吗?”
少女想了想,还是小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与担忧,而Hypers只是摇摇头。
“我和他…那之后没怎么说过话。”
“那就有点难办了。”Lolite也陷入了沉思。
在她印象中,这对孪生兄弟的感情可谓好之又好,Diop每时每刻都该在他哥哥身边打转才对。今天这样,实在是太反常了。
“一会儿找个机会去聊一聊吧。”
“……”
面对这个喜欢一个人闷着而不善言语交流的家伙,Lolite揉了揉太阳穴:“无论有没有误会,多谈谈吧。总将自己的想法憋在心里,对方永远都不会知道,关系也不会得到改善的,对吧?”
“不过你的伤……”
“我没事的,而且有Fluo陪着我呢。”
轻轻摸了摸沉睡中的吟游诗人的薄荷色长发,Lolite对Hypers轻轻点了点头,而少年也做出了相同的回应,将药箱放在一旁,起身走出门外。
然而让他意料不到的是,他刚出门就发现,剑士正倚在门框一侧,似乎在思考着什么。在看到哥哥后,Diop也是一副吓了一跳的样子,直起身子匆匆转头走开了,不愿与对方有任何目光对接。
“Diop,”Hypers没能抓住对方的肩,只能远远呼唤对方的名字,“我有话跟你说,方便听一下吗?”
然而Diop并没有回头,这让Hypers不得不提高几分音量:“晚上九点钟我会去河边,有空的话……”
剑士却依旧没有半分回应,只是加快步伐,越走越远,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,迅速从法师的视野里消失了。
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,少年有些低落地收起了手,定定地站在原处,心底暗自祈祷对方能应约。
他与Diop向来是没什么隔阂的,尽管他话不多,但孪生子间一个眼神便能表达许多无需话语便能传递的信息,无论是情感还是情况判断。可是……Diop已经不再看他了,也不再跟他讲话了。
思索了一下,他叹了口气,转身走回了房间。

流水并未盖住少年走来的脚步声,Hypers向着对方微微颔首,而正来回踱步的Diop也站定于河边,看向刚刚赶来的哥哥。
Hypers没有戴尖顶法师帽与面罩,脖子上只松松地环着白金双色的围巾,借助夜晚皎月的微光,倒是能看清他此刻平静无比的表情。Diop也卸了皮甲领巾,一身宽松衣装,恰似他们离开村庄前不久的状态——那时的两人,都没有半点战斗的念头,更不会像这样无言相对。
二人身处河边,又是深秋时节,Diop不禁开始像以前一样担心起对方会不会着凉,可一看到那张脸,他又心生退缩之意了。
“Diop。”
看对方一副紧张的样子,Hypers最终还是站在了伸手远无法触及对方的那个点,留出一小段距离来。沉默许久,依旧是他最先开口:“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够好吗?如果……”
“不是的,”剑士忽然打断了他的话,“不是你做了什么,而是……”
“而是?”
“是我在害怕。”
他垂着头,双手紧攥成拳,像在捏散自己酝酿已久却被忧虑冻结的话语:“……我觉得你变了。”
Hypers微敛起眼帘看向对方——那是以往活力满满的剑士从未有过的迷茫表情,好在有话直说这一点并没有太大改变。
“是哪方面呢?”
“我不知道,也许哪里都是吧。”
重又抬起头来,Diop强迫自己睁眼,但先前的一幕幕在他眼前不断闪回,重叠在面前兄长的身上。鲜血也好,流动的什么也好,映射在此刻身处黑暗中的那人身上,只让他觉得陌生无比。
“我印象中的你不是这样的…可是…为什么?”
Hypers起初还一头雾水,可是看对方的神情,突然意识到对方指的正是前几日击退劫匪时自己的表现,不禁头疼起来。
他当时也没有考虑太多,只不过是抱着最普通的击杀敌人的想法行事……但的确他自己也觉得,和以前那个善良天真、只顾行医的自己相比,这种想法实在是太残忍太现实了,Diop的顾虑也有些道理。
在自己脑中,那些劫匪仿佛已经不是人类,而是单纯的罪恶存在,不应被温柔对待——以前的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吗?
回想起来,真是有些脊背发麻。
“Diop,不算上普通怪物的话,你杀过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所以那是我的工作,不应该是你的。他们伤害了我的同伴,死不足惜。”
“……”
“而且,那些人是惯犯,看衣服和武器就知道,已经有不少……”
“不。”Diop再次打断了对方的话,兄长的回答令他更加心烦意乱了。他不想听这样的辩解,但又不知怎样能让他自己满意。
“很多事上都是……都不一样了,你变了。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是,离开村子的时候……就……明明如果是人类的话,应该已经……”
此刻他的行为与其说是质问,不如说是对于长久压抑的恐惧的宣泄,出自身为人类的自然抗拒。他没想太多,只是单纯直白地将自己的想法吐露出来,却也没想过可能带来的糟糕后果。
他指向了对方藏在长长衣袖中的扭曲的骨爪:“那个也只是魔法吧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如果,如果你的心变了,你的身体也换了,无论哪样都和以前没关系了,那么还剩什么呢……你还是Hypers吗?”
虽然越说下去自己内心就越是愧疚,理智正劝他早些停下、不要再伤害自己深爱的哥哥,但他还是将自己脑子里的疑问一口气全部倒出来了。
“你…是谁?”
“我……”
Hypers向前一步准备辩解,却看着对方本能退后一步,眼中是盖不掉的疑惑与恐慌,仿若真的是面对扭曲凶残的妖魔。若不是身着便装,下一秒,或许剑尖便会指着自己的喉咙。
就连自己挚爱的亲生弟弟,也已对自己心生恐惧……
一瞬间,他想起了那些将他视作灾厄之源的无知村民——那是人类本能的排外心理作祟,他理解,但他还是不愿接受。
巫妖不发一语,静静地看着对方高度警备的姿态,眼中的平静开始如河水般解冻,流淌出冰冷彻骨的悲哀来,隐隐闪耀的波涛之下却黯淡无光。
“……是啊,我是什么呢,我还剩什么呢。”
他也低下头,踉跄着退了两步,将双手举至胸前,长袖缓缓滑下。
在看到那对漆黑尖利、不属于人类的手的瞬间,剑士的心也像被其攥紧了一样疼痛而又恐慌,他想为自己过重的话道歉,可始终说不出口。
然而骨爪并未扼紧剑士的喉咙,而是将法袍的皮扣挑开,巫妖拉着上身前襟,展露出脆弱细致的人类皮肤来——至少看上去与普通人毫无差别——径直暴露于秋夜的寒冷空气中,那对褐色的透亮眼睛也干枯冻结了,水般的淡淡温柔已被冷涩的伤感替代。
“Diopside。”
少见地,他叫了弟弟的全名。
“这就是我仅余的东西。”
话音未毕,那近乎透明的苍白肌肤忽然从中裂开,止不住地崩落而下,展露出其真实的本质——剥下外皮,内里只有沉重的漆黑。
那浓稠的黑暗一点一点融化流动,脱离骨架,转而积聚于衣袍的褶皱间,坠下的那一瞬间又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,仅是掩住了一旁流水碎银般闪烁着的零散光芒。围巾以上依然是旧日的肤貌,但其下则明显是非人的扭曲模样。
剑士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令人惊异的过程,直至呈现在自己面前的只有尚被数丝暗色萦绕的雪色骨骼,形色恰似烈火中的松针,又似精雕细琢的莹润白玉,却又并非常人能触碰的装饰物。
是的,那是兄长身为人类……曾经身为人类的证明。
“你说得没错,我身上已经没什么和以前相同的东西了,只有这副骨架还在……但也还是不太一样。”
“……Hypers……”
“我的心没变,我连心都没有了,你看到了。”
“不,我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我给你们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……是的,我只是个随时会失控的怪物,毕竟……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——虽然已经没有能够真正完成这项行为的器官了——尽力敛起眼中的浓重悲哀,放下了双手。
“我也害怕有一天我会伤害你们,如果Lolite与Fluo也和你意见一致,那么我……”
二人相对无言,身侧只剩下了水流与叶落的声响。在河畔的凉风再度刮起之际,Hypers略微颤抖的声音也融在了这份微响里,如此轻柔,却又沉重到此身难以承载,言语下藏着隐隐沸腾翻滚的阴影。
“……我会自己消失的。”
没有回答。
他闭上了眼,正欲将衣衫重新整理好,却突然被紧紧抱住,冲力之大几乎要将他推至河中。他惊讶地睁大眼睛,看着直接冲上来紧紧抱住自己的Diop。
他能感受到真实的血肉贴紧自己肋骨的鲜活触感,温暖到他也想就此融化在这个拥抱里,但他明白那将会招致什么。
“呃啊……!”
在实际与骨骼接触的那一瞬间,Diop不禁低声叫了一句。那像有什么在自己胸口及手臂上熊熊燃烧,灼烧感过后却只有彻骨的冰冷,深深钻入触及之处,但他依旧牢牢地用双臂箍住怀里的人。
他本来就未继承父母的优良体质,没有半分魔法抗性,更不要说直接以肉身接触此等高浓度的元素——没有被一瞬间夺去生命都已算是走运。
“Diop!!”巫妖奋力挣扎,按着对方的肩膀试图推开,却因力度不足,被一下子抱得更紧。
“不会的……我知道你没变,你还是没变……”
年轻健壮的身躯正被紧贴其上的裸露肋骨烙出疼痛无比的钝灰印记,再深一些,也许就会有性命之忧,可他并不准备放手。
这副身体固然是神的恶作剧所生,从内到外,只剩下用咒术模拟的外表与那幅骨架与从前无异,但他明白,他拥抱的不是别人,依旧是那个他熟知的那个内敛温柔的可靠兄长。
如果Hypers真的成了失却心智的怪物,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呢?自己为什么会怀疑他呢?
真是太差劲了……
“对不起,对不起,是我一直都没有听你说,我……”
“……Diop,没事的,松手吧……”
一边为自己得到理解而稍稍放心,一边又为对方正经受暗元素的不断伤害而紧张担忧,少年那头卷曲的棕发都快被冷汗浸湿了。尽管他已尽力敛起剩余的墨色,但不可避免剩余的部分还是令人类之躯难以承受。
但天真又易冲动的剑士只是使劲摇着头,固执地将对方环得更紧几分。
如果这点疼痛能换得对方的宽恕的话,那他宁愿让那副骨架直接嵌入自己的身体。相比对方经受的误解与委屈,物理层面的疼痛简直不值一提。
可他毕竟还是人。
在身体与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之前,他无力地冲着对方重又比出了道歉的口型,随即闭上了眼睛。

晚风一般,河水一般,清清凉凉地从他身上拂过,柔软而舒适,身体也变得轻盈起来,有什么疼痛又沉重的事物已经悠悠飘离了。
Diop好像听见了一点点琴声,悠扬舒缓,音色透亮,是家中的那架钢琴。在尚未懂事时,自己总是和哥哥手拉着手,一同听着那轻柔的安眠曲悄然入睡的。
母亲死后,他常看Hypers独自坐在琴凳上,用相较生疏的手法,一遍又一遍练习着那些二人都早已熟记于心的曲目。
“妈妈弹得比我好太多啦。听我弹的话,Diop应该睡不着吧?”放下琴盖时,哥哥总会露出无奈的微笑。
临走前的Hypers也是,站在钢琴前,摸着纵然精心保养仍被岁月磨花的琴键,没有说一个字,也没有弹出任何一个音,但是露出了和那时候同样寂寞的表情,像在对过往的一切道别。
而刚才,兄长脸上的那份孤寂与悲伤,也和从前毫无差别。
自己似乎从来就没有认真思考过Hypers在想什么,只是一味地以对方的外在表现来推断……作为至亲,自己真的不算是个合格的好弟弟啊。
这样的话,怎么有资格爱对方呢……
“…Diop…”
琴声中幻化出了较为清晰的人声,一遍一遍地,呼唤着自己的名字。相比钢琴,那个温柔无比的声音才更加催人入眠。
“…Diop…Diop……Diopside……”
一遍又一遍。
然而随着时间流逝,那个声音已不复最初的轻柔,而是慢慢浸透了水般的平静与金属的冰冷,如找不同般在他脑中依次罗列开来。
他似乎看见兄长也站在自己面前,一瞬间分作数位,以不同的身姿排作一行——尽管拥有同样的栗棕卷发与古铜色的眼睛,但其他地方却截然相异。
衣着、身体、目光、话语。
无论是穿着光系法袍、眼神清澈纯真的,还是满脸迷惘悲伤的,在战斗中肢体均被切割得凌乱不堪的,浑身朱红、正用异化的双手撕碎敌人的……每个Hypers都用不同的眼神凝视着他,用不同的语调念着同样的话。
“谁才是我呢?”
剑士抬起了头,大步向前,向着面前的数片镜影毫不犹豫地张开了双臂,一副要将所有人都揽入怀中的模样,眼神坚定。
“——都是你啊!”
话音如重锤彻底粉碎周遭的所有幻影,在一瞬间飞散成碎玻璃般的点点星光,充斥整个空间,随即露出漆黑本色,在他怀中重聚为一人——纤弱冰冷,紧闭双目,以面罩隐去真实的感情波动,是他此时此刻所面对的那个巫妖。
少年珍重而又小心翼翼地收拢双臂,像不久前真正做过的那样,缓缓加力,将那单薄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。
愧疚与爱慕混作难以言说的复杂产物,明知那是易碎的火焰,他却执意想要将这份热度传达给对方。
而最终对上怀中人那漂亮的咖色眼眸时,他自己也在现实中睁开了眼,和自己的兄长目光相接。余光所及之处,是群星闪耀的静谧深空。
“啊,Hypers……”
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,Diop赶快坐起身来,不敢继续枕着哥哥的腿面呼呼大睡。Hypers倒是十分淡然,他早已收拾好了上身的衣服,也召回了四散的暗元素,重又铸成了原来的肉身。他就坐在河边,安静地等待弟弟苏醒。
Diop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之前的深色痕迹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,只余下一丁点较浅的灼痕,大概得等回到旅店才能让Fluo帮忙处理了。
他用力捏着自己的手指,踌躇片刻后还是垂下头来,再次郑重地道了歉:“对不起。”
然而Hypers也没有什么责怪他的意思,只是隔着袖子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。
“没事的。”
“不,我说的话实在是太过分了。你明明是为了我,可我却……真的对不起。”
“说了没事的。”
“如果,如果我能做点什么来弥补的话,告诉我吧,什么都可以的!我真的没有讨厌Hypers!要怎么证明,才能让你相信我啊……”
他突然拽住对方的手,拉扯下宽松的衣袖,完全露出那对骨爪,然后用力地攥在自己手心。尖利粗糙的指节处已将他人类的双手刺出鲜血,割伤纵横遍布,深深刺入。然而,Diop就像是感受不到这种痛苦一样,握得越来越紧,话语也越来越急切。
“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——”
“Diopside!”
Hypers却一反前一刻的温和,迅速站起身来,后撤数步,双手交叠覆在胸前,神色严厉地再次喊出了对方的全名。
剑士怔怔地任对方将手抽回,自己的手却已麻木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浸染了赤红的手掌,眼前一阵晕眩。说实话,他的确希望能用自身的行动来证明些什么,只是对方的反应也让他无措了。
“想用其他方法惩罚我的话也可以,不想原谅我也可以……只要能让你开心,我怎么样都……”
出乎他的意料,兄长口中传出的并非对自己那番胡话的教训责骂,而只是尾音微颤的悲伤话语。
“……不要再…做这种事了……”
“Hypers……”
“听我的,不要再伤害自己了……”
明显经过抑制却仍旧泫然欲泣,少年垂下头,也看着那墨色骨爪上沾染的点点血迹。
恍惚间他似乎想起先前那一幕——弟弟无论如何都要与自己实际接触,就像是拼命想要证明什么一样,即便代价是痛楚与鲜血,还有萦绕不去的残酷诅咒,包括现在也是如此。
天真又固执……Diop在这点上一直没变。
“那我……那我要怎么才能补偿你呢?明明知道你是为我好,我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你的想法……我真是太……太差劲了……”
愧疚与自责完全掩盖住了肉体的疼痛,Diop的声音也染上了眼泪的味道。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处,不知究竟该不该重又上前。
“Diop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但是在你伤害自己的时候,我会更心痛啊……答应我,别再这么做了。”
Hypers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使自己恢复冷静,将对话引至合适的方向。
“其实我理解你……我也有同样的想法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一直在想,若是连最基础的观念都被篡改了,我会不会不自觉地伤害他人,继而失去自我?毕竟如你所说,我连杀人都觉得自然了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我也不知道。而且,我相信灵魂和身体是会相互影响的,所以起初我也害怕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……害怕你会厌恶这样丑陋的躯体,厌恶我这变质而不自知的灵魂,然后大家都离我而去。所以我会给你看那样的我,我希望你能早些认清我的本质,决定我需不需要离开。”
“不!才不是这样!”
Diop突然大步上前,在对方退开前,按住对方的肩膀,一脸认真地与之对视。
“听我说,Hypers,你觉得你的本质就是那副骨架吗?”
“我……”
“说实话,我以前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,但我刚刚想明白了。管它是不是魔法呢,就算你只剩下骨头,就算你失去了原来的身体,连对其他人的态度有变化都没有关系!”
“……”
“我希望你知道,你就是你!现在正在跟我说话的这个人就是你,无论是以前,还是现在,你的灵魂都是一模一样的,这是绝对不会变的!”
说完这些,少年激动得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组织一下语言,就干脆趁热打铁,将话全都倒了出来。
“我之前是在担心你被其他东西换掉了……但是你还在这里,我明白的,你没有变。我知道我这么说可能会太任性,可能会被你讨厌,但是我想让你感觉好一点!”
在兄长做出应答之前,Diop抢先一步,再度抱住了对方。现在,这具单薄的身体那么轻又那么冷,恢复原状之后,已经不会再灼伤自己了。
他已下定决心,无论自己抱住的实体究竟是什么,其盛载的灵魂也终是他最爱的那一人,永远如此,即便这份感情不被接受也没关系。可是不知为何,某种直觉与兄弟间特有的默契正告诉他,自己的哥哥说不定也抱着相同的想法。
“我听你的,我不会再伤害自己了,但我真的希望能为你做些什么。如果还可以改变的话,我该怎么努力才好?我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
在Diop紧张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时,Hypers便用袖子捂住了对方的嘴,然后在弟弟的颈上小心地落下一吻,动作轻柔犹如蝶翼扇动,仅留下暧昧不清的柔软触感。
“只要一直陪着我就好。”
他半闭着眼,睫羽也像蝴蝶一样颤动着,其下的棕褐眼眸隐隐闪着柔和的微光,而Diop则一脸惊诧,像是不确定刚刚那奇妙的感触是不是幻觉,愣在原地。
“……Hypers?”
“就算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,但也希望,你能一如既往地……不,我希望……更进一步。”
“Hypers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——我发誓,我一定会一直在你身边的,无论你变成什么样,无论发生什么!只要你还需要我,只要我还活着,就……”
互通心意的极端欣喜混合着对先前种种的内疚感,Diop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卷发的少年,说到最后,几乎要激动落泪。
Hypers也点了点头,攥起锋利的骨爪,再用双臂环住对方的脊背,久违地,用拥抱来确认着自己的所有物。他能清楚感知到Diop的心跳,一声一声,强而有力,就紧紧地贴在胸前。恍惚间,他也以为自己的体内也正蕴藏着一模一样的律动。
这点确确实实没变——二人有着同样的心灵,虽然在物理层面已经无法如此构成,但在精神上,他们依旧保有孪生子的特质。
也许所谓自我,也囊括着这份特殊而又彼此心知肚明的感情吧。那是无论被替换了多少零件也不会消失的东西,即便被夺去肉身,撕碎理智,也必定会长久留存于心。
他感觉对方将脸埋在自己的肩膀上无声抽泣,就如同幼时相互依偎着沉眠一般,而心跳声越发清晰,和着这份体温,盖过了周围的一切。
即便今后他们会面对更多的艰难险阻,包括神明的恶意和世人的不解,还有自身存在的不稳定,就连自己这无穷无尽的寿命都让他们注定无法携手共老……
但是那又如何呢?唯一能经现实洗刷而毫不褪色的,就是这颗恒久不变的心啊。
于是Hypers安心地闭上了双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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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版太甜了,这不合理,我得改改,不过反正结果是好的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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